是的。懈怠的人生没有意义,但可能很有意思。
《世说》里面,君臣对话可能是这样的:
元帝皇子生,普赐群臣。殷洪乔谢曰:“皇子诞育,普天同庆。臣无勋焉,而猥颁厚赉。”中宗笑曰:“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排调》)
晋元帝生了皇子,赏赐群臣。
有官员说,这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可惜臣没有功劳,拿赏赐挺不好意思的。
晋元帝说:“我生儿子,这事能让你有功劳吗?”
这是民间常有的笑话,出自君臣之间,显然有失朝廷体面,然而真有意思。
家庭生活中,夫妻对话可能是这样的:
王浑与妇钟氏***坐,见武子从庭过,浑欣然谓妇曰:“生儿如此,足慰人意。”妇笑曰:“若使新妇得配参军,生儿故可不啻如此!”(《排调》)
当爹看见儿子走过,不禁得意,说我儿子真棒。妻子接了一句:“我要是嫁给你弟弟,儿子还能更棒。”
忧国忧民的儒家经典是很有意义的,相比而言神神叨叨探讨世界本质的玄学,就显得没什么意义;同样是玄学,写一部玄学专著流传后世的意义,要大过清谈聊天说过就没了的意义;同样是清谈,思维严谨的论述,又比聊了一个通宵也不知道说了些啥有意义。
但对当时名士来说,怎样更有意思,排序却刚好倒过来。最有意思就是这样:
“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至于辞喻不相负,正始之音,正当尔耳!”(《文学》)
刚才聊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玄理的根本到底在哪里。但说到措辞和譬喻彼此相称,正始年间最高水平的玄谈,大概就是这样的。
清谈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聊了点什么,围观旁听者当然更不知道。但是没有关系,聊天的状态好就好。所谓“***嗟咏二家之美,不辩其理之所在”,显然大家听得都很上头,关心讲得有没道理,那是俗,忒俗。
面对强大的敌人,有意义的当然是如何取得胜利,胜利后怎么拗造型,本没有那么重要。但《世说》关注的就是姿态。它没有讲淝水之战怎么打的,但记了这么一条:
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雅量》)
这淡定优雅的风度,成了千古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