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父亲再一次提出教我学游泳。我一站到水里就眩晕、恶心,然而,想到假期漫长而烦闷,那一个个长长的下午闷热难捱,以及柜子里那件漂亮的还未上过身的孔雀蓝新泳衣。我决定试一试。
一路上,带点咸味的海风从车窗灌进来,吹拂着我们的脸,父亲像年轻人一样吹着口哨,而我则一边翻看着漫画一边狂吃零食,父亲严肃地提醒我注意车内卫生,摸出一只塑料袋来装那些果皮纸屑。路过检票口时,又把它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
到了沙滩,父亲停好车。他随手递给我一个袋子,那里面装着他给我带来的泳衣和泳镜,并指着旁边的更衣室让我换好后等他。我走进去,打开那个袋子,里面竟然是一大堆果皮纸屑。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刚才,父亲扔掉的那个袋子根本不是垃圾,而是我的游泳衣!
父亲见我还是穿着刚才的衣服出来,疑惑地看着我,打开了袋子,他探头朝里瞧了瞧。“糟糕!”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急匆匆地向检票口走去。
当太阳移向西方第一棵椰子树的时候,父亲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快拿去换上!”我又回到更衣室,当 我把手伸进袋子,跟随我的手出来的却不是我那件漂亮的孔雀蓝泳衣,而是一团皱巴巴团在一起的红布头。那是我小时候的游泳衣。
我拿着它就冲了出去。父亲挠挠头皮.“你给我新泳衣了吗?噢,我把这事忘了……我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件。”他冲我摆摆手,说:“将就着点儿吧!一会儿天一凉,就游不了多长时间了。你看,它是有弹性的。好孩子,将就一下吧。”说着,他不耐烦地把我推进了更衣室。
我只好穿上了那件儿童时期的游泳衣。那巴掌大小的一块布料,让我的整个后背露在外面,凉飕飕的!而它胸前绣上去的那只加菲猫,当时曾引起好多小朋友的艳羡,现在看上去却是那么恶俗不堪,一只眼睛还被我抠掉了!
我踩着白色的细沙,向海边走去,低着头,看脚窝陷落,在起脚的那一刻被沙子重新填满。我希望海滩上的人看在我不看他们的份上,也不要看我。我站在那里,任凭水里的父亲怎么招手和呼唤,就是站着不动。我昨天就准备好的,和那条孔雀蓝泳衣放在一起的游泳镜,在这时我没法不想起它来。
我低头看着奶油般的浪花顺着海滩涌上来,一下一下地啄着我的脚。我对父亲说:“我得戴游泳镜。”从第一次学游泳,我就习惯了戴游泳镜,对我来说,游泳时它和游泳衣一样都必不可少。
父亲抬头看了看日头,它已走到第二棵椰子树的树梢。一只带斑点的海鸥飞掠过他眼前,嘎地嘲笑了一声,飞走了。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岸来,“在这儿等着,别动。我去买游泳镜。”
海滩上到处都是人。他们的脸上都是那么无忧无虑,一副快乐度假的样子。只有我无比沮丧,双臂交叉环在胸前,极力遮住我的胸部和那只一只眼的加菲猫。这都怪他。他总是这样,丢三落四,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我可怜的妈妈,她从他那里所遭受的这一切肯定比我们多。两年前,她终于忍无可忍,和他离婚了。
我越想越气越委屈,泪水在眼睛里打着转。突然,我想报复他一下,我做了他十几年的女儿,从来没有这个想法。这还是第一次。我决定把自己藏起来,吓唬吓唬他。
在一棵椰子树底下,我用沙子把自己埋了起来,连同我身上这件又小又旧的加菲猫游泳衣。我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看到它了。
大海在阳光下闪光,沙子暖烘烘地包围着我,耳边传来海浪拍打海滩的声音。我的眼睛睁不开,不知不觉迷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半个小时或者几秒钟,一阵嘈杂声传来,我睁开眼,不远处的海滩上,一个男人张着两手飞奔着。他向前跑,再向后,然后又再向前,像个癫狂的猴子似的,在海滩上乱窜,抓住任何一个可以抓住的人,问人家:我的女儿,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女儿?
那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父亲。
现在,他抓住了一个穿橘色制服的海滩救护员的胳膊,指着波浪翻滚的蓝色大海,大声叫喊着:我的女儿不见了,快救救她!说完,他放开救护员,朝前奔跑了几米,准备跳人大海。海滩救护员抓住他,看上去像在询问他详细的情况。在他们周围,人越来越多……看来,不能再这样藏下去了。我站在人群外喊了他一声,父亲怔了一下,迟疑着扭过头来。只见他两眼通红,脸颊扭曲,像个小丑。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一个成年人这样失态。父亲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我。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我还以为你被大海冲走了,你不会游泳……”父亲一头汗水,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一只扣子还系错了。他乱糟糟的头发向上支棱着,露出了发根的白色。父亲真禁不起折腾,他好像一下子就老了。
忽然,我羞愧起来,不敢抬头看他,恨不得再用沙子把自己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