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菊的忘我春天(《读者》2008年21期)
风为裳
像波斯菊一样温暖的男生
九月，阳光水银一样落了一地。莫莫小病猫一样跟在老爸的身后走进了榆林一中。迎接新生的大条幅下，居然是清一色的波斯菊，白色、粉色、酒红色的小小的花朵像豁牙孩子的小脸，从花坛里杂乱地涌出来。
莫莫站在一丛波斯菊边上，停了好半天。为了差的那一分，这个暑假，老爸跑断了腿，磨破了嘴，还从自己家里不多的存款里拿出了一万块钱交赞助，莫莫心里的压力可想而知。
教室很大，却仍是挤得一塌糊涂。这便是重点中学的特色吧。莫莫怯怯地站在门边上，不知该往哪里走。一个瘦高的男生拎着水桶进来，看了一眼莫莫，说：没找着座位吧？跟我来。
莫莫跟着男生走到教室倒数第二排，果然有个空座。莫莫掀开课桌，把书包放进去，坐下，前面只剩下黑压压的脑袋了。
莫莫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人敲椅子，她回过头去，又是那个瘦高的男生，他递过来一块小抹布。莫莫接了，把桌子擦干净，还给他，笑着说了谢谢。男生没说话，也只笑笑，牙齿白得像广告里的海狸先生。
上课了，老师站在遥远的讲台上，前面的同学如黑森林一样挡住了莫莫的视线。开始时，莫莫还伸长脖子努力地看清黑板上米粒一样的字，后来便放弃了，低着头，转着手上的圆珠笔，一圈又一圈。
椅子背微微晃动了一下，莫莫转过头去，瘦高男生递过来绿色的笔记本。莫莫接过笔记本，说了谢谢，心里暖暖的。
笔记本首页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柏翔羽”三个字。笔记记得很干净，莫莫一笔一划地抄下来。
也许是因为喜欢那些在九月里忘我开放的波斯菊，也许是因为喜欢柏翔羽温暖的笑容，在榆林中学的第一天，莫莫并没觉得太孤单。
喜欢一个人，就是在心里放了一粒种子
莫莫每天放学，都会在开满波斯菊的花园边停留一小会儿。莫莫喜欢它们生机勃勃的样子。
有一天，柏翔羽骑着单车从莫莫身边过。骑出去好远，又折回来，站在莫莫面前，说：喜欢这花？
莫莫说：是啊，你没觉得它们很美吗？柏翔羽笑了，说：你没觉得你有点奇怪吗？
奇怪是什么意思？一个晚上，莫莫都在琢磨柏翔羽说的话。镜子里的莫莫脸上有淡淡的忧伤，仿佛是小小的还未开放的波斯菊，有一点点羞涩，有一点点不快乐。
数学小考前，柏翔羽讲笑话：沙僧参加数学考试，监考老师盯着他脖子上的珠珠看了半天，冷笑道：嘿嘿！把算盘伪装成这样了，休想作弊，快摘下来。莫莫悄悄地笑了，把公式一笔一笔地写在课桌上。
莫莫不知道数学老师是学校里有名的“四大名捕”之一，眼睛比不过扫描仪，也比得过老鹰。背着手在班级里转了两圈就发现了敌情。她铁青着脸指着莫莫课桌上的公式，说：你就是这样上重点的？你们可以花钱上重点，可以考试打小抄，还可以干什么？莫莫的头差点就低进了桌堂里。
数学老师把莫莫的卷子揉了揉扔进了垃圾桶里。柏翔羽站起来，走出座位把那张试卷拣回来，抹平，放到莫莫的课桌上。莫莫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那张数学卷子莫莫没答。下课时，柏翔羽说：你坐在后面，看不到黑板，不如我跟老师说把你调到前面去吧？
莫莫泪汪汪地看着柏翔羽，小声说：离你近一点，我会比较有信心。
走过那片波斯菊时，莫莫发现有的结了籽，小小的种子如一弯的秀气的蛾眉。莫莫收了几颗攥在手里。心里甜甜的，喜欢一个人，就像在心里放了一粒种子，感觉真好。
蓝色海豚挂坠里的秘密
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波斯菊还欣欣然开着，头上就像被抹了奶油，枝干却仍然直着身板。太阳出来了，雪化了，波斯菊就再也挺不住了。莫莫收了好些波斯菊的种子，用小纸包包起来。柏翔羽看了，笑她：不过是路边最普通的花，干嘛宝贝一样？
莫莫很认真地说：我就是最普通的人啊，最普通的人衬最普通的花。柏翔羽笑了，拿出代数书，给莫莫讲例题。莫莫偏着头，却不听题，而是看柏翔羽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长得真像潘玮珀啊。她问：你说有些人生来是不是就是要做偶像的？
嗯？柏翔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铅笔敲了敲莫莫的脑袋，不听题，想什么呢，你？
柏翔羽讲完题，收起书本，说：笨丫头，可以陪我去商场买个礼物吗？
礼物？莫莫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再过两天是自己的生日，难道……开学不久，柏翔羽帮老师整理过全班同学的资料，如果他想知道自己的生日，应该会知道……
莫莫红着脸点了点头。
走进熙熙攘攘的商场，柏翔羽拉着莫莫直奔卖水晶饰品的柜台而去。那些水晶做的小东西可爱极了。
柏翔羽拿了个水晶相框，问莫莫这个好不好，莫莫偷偷看了看标价签，好贵啊。她摇摇头，一眼看到那只半透明的蓝色海豚挂坠，她指了指，说：那个好漂亮。柏翔羽把海豚挂坠拿在手里，说：到底是女孩，选出来的东西都这样精巧细致。
莫莫的脸红成了一只西红柿。那天晚上，莫莫梦到波斯菊开得疯了一样热烈。
间操时，莫莫特殊情况，没有出去做操。她站在讲台上擦黑板，听到走廊里有声音。是柏翔羽。莫莫走到门边，侧着耳朵听。
我记得你说过喜欢水晶的，特意选给你的……我为上次的事，再说声对不起……
一瞬间，莫莫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泪轻雾一样蒙住了眼睛。原来，那水晶海豚不是买给自己的。
两天后，莫莫在临班女生向梅语的脖子上看到了那个海豚挂坠。向梅语是大家公认的校花。莫莫在心里笑话了自己一下：王子只会喜欢公主，白日梦总该醒了。
躲进自己坚硬的壳里
莫莫重又变成了沉默少言的女孩。听到柏翔羽讲笑话，也板着脸不笑。
莫莫买了只小小的花盆，把波斯菊的种子种了下去。或者冬天，自己的小屋里也会有一簇波斯菊开出简单美丽的花来。
柏翔羽还会把自己的课堂笔记借给莫莫看，莫莫却指了指书包里的眼镜盒，笑着拒绝了。像一只笨笨的蜗牛，爬得慢，但总还是向前爬。莫莫把自己躲进坚硬的壳里。
老师开始对莫莫另眼相看了，在班里总拿莫莫给那些不上进的学生做榜样：你看人家莫莫花钱进来的，现在呢，比你们谁差啊？貌似表扬，在莫莫听来却比批评还难受。莫莫侧过身，会碰到柏翔羽亮晶晶的眼睛，他微笑着做OK的手势。莫莫慌乱地转过头，把桌子上的书本碰了一地。
莫莫的期末考试考砸了。卷子上红红的一片叉子让莫莫的心都快承受不住了。
中午，莫莫趴在桌子上。教室里空空荡荡的，柏翔羽站在她面前。他递给莫莫一只纸袋，说：你不是喜欢波斯菊吗？波斯菊即使是遇到风雪，也不会趴下的。说完，给了莫莫一个背影，走掉了。
莫莫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块方格子手绢，一个波斯菊花的标本，在标本空白的纸上，柏翔羽写着几行字：
傻丫头：这是早准备好送给你的新年礼物。你一直喜欢波斯菊，可你知道波斯菊的花语吗？波斯菊的花语是永远快乐。
送你一块手绢擦眼泪，但是，你知道吗，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莫莫拿着那张波斯菊标本掉了眼泪，继而又笑了。
把每个季节都当成春天
寒假，莫莫给自己制订了很详细的学习计划。戴着厚厚的手套在校门口跟柏翔羽告别时，她说：再开学时，我要给你点颜色看看。柏翔羽笑了，脸上溅起了一片阳光。
莫莫也笑得很开心，只是想起那只水晶海豚心里还是隐隐的疼。
莫莫小花盆里种的波斯菊发芽了，长得纤细，叶子也很黄。莫莫小心翼翼地浇水，甚至还去买了一小包花肥。过年时，总会开出花来吧！
柏翔羽打来电话，约莫莫一起去滑冰。莫莫回头看了看老爸，老爸说：去吧，学习够辛苦的了。
莫莫一身红色站在了柏翔羽面前，整个人都傻了。柏翔羽的胳膊上挂着个女孩，那个女孩不是向梅语又是谁？
莫莫有一点点尴尬，说：我是想来跟你们说一声，我要去补……
补什么补？向梅语过来，拉住莫莫的胳膊，她说：我哥说你都快成书虫了，难道你还真想当女博士啊？
你哥？莫莫转头看柏翔羽。柏翔羽跑到不远处去买糖葫芦，高大的背影像一株白杨树。
向梅语说：是啊，他是我姑姑的儿子。对了，那个波斯菊标本可是我帮他做的哦。莫莫姐，我哥好像很喜欢你啊，你不介意我当电灯泡吧？
莫莫的脸又红了，像滑冰场新挂上去的红灯笼。柏翔羽跑回来，问：哪有电灯泡，人家挂的是红灯笼。两个女孩齐齐地笑了起来。
向梅语说：莫莫姐，你要给我评评理，他把我的水晶船给弄碎了，结果就赔了我一只海豚挂坠，小气鬼！向梅语向柏翔羽做了个鬼脸。莫莫抬头瞅了一眼柏翔羽，正碰上柏翔羽的眼睛。他说：谁管你的事，莫莫，听说你从前练过滑冰，快教教我吧！
莫莫像只轻灵的小燕子，在冰场上飞来飞去。柏翔羽却像只大笨熊，摔了一跤又一跤。莫莫笑着拉住他的手：原来柏翔羽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莫莫拉起柏翔羽，带着他在冰上轻轻滑。柏翔羽不好好滑冰，却说：莫莫，你知道你自信的时候多像一株波斯菊吗？波斯菊把每个季节都当成春天，所以它才开得那样轰轰烈烈……
莫莫刚想说“注意脚下”，柏翔羽就轰轰烈烈地摔倒了。
莫莫捂着嘴笑。
那个新年，莫莫种的波斯菊果然开出了小小的花。莫莫站在那一小簇花面前，想起了九月榆林中学里的波斯菊，想起了递给她课堂笔记的柏翔羽。她给他打了个电话，她说：新年里，我会像波斯菊一样，把每个季节都当成春天，给自己希望，永远快乐，希望你也是！
莫莫听到电话那端响起了鞭炮声，还有柏翔羽快乐的喊声……莫莫快乐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