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好莱坞导演不可能绕得开斯皮尔伯格,正如谈中国导演就必然要谈张艺谋。虽然很多文化界的精英一定对以上逻辑嗤之以鼻,但我想说的是斯皮尔伯格和张艺谋之所以拥有这样的"江湖地位",其根本原因与他们所取得的艺术成就没有必然联系。若评选二十世纪最优秀的电影艺术家,相信他二人要杀进前十名都困难,但如果要说利用电影艺术这样一种载体最大限度的进行文化的传播,并在世界范围内产生深远的影响,他们取得的成就是很多电影大师都难望项背的,而这也就顺理成章的赋予了他二人一种文化符号的内涵。
从丹.布朗的热门小说《达·芬奇密码》当中,我们可以看出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符号。但我们未必真正读懂了这些符号所代表的意义,因为我们太熟悉它们了,熟悉到都懒得去思考、去分析了。就电影导演而言,斯皮尔伯格在好莱坞的地位相似于乔丹在NBA的地位,都是一览众山小的顶尖人物。我们被斯皮尔伯格作品的魅力所折服,并醉心于探究这些作品艺术的成败得失,但我们往往疏忽了斯氏作品背后蕴含的符号力量。我个人认为,斯皮尔伯格之所以区别于同年代的其他导演,就是因为他拥有了这种力量。
其实,写斯皮尔伯格可以很容易,随便上google搜索一下,相关资讯极为丰富。从他出生到进入电影界,再到他一步步成为好莱坞呼风唤雨的人物,其间每一个时间段都可以查找到翔实的资料。而关于他作品的分析、评论就更是浩如烟海了,有相当严肃的专业著作,也有民间评论界精彩纷呈的随笔。可以说,如果我想以人物背景介绍外加代表作点评的方式来写这篇文章,只需用复制、粘贴和一点点编辑的工作,半个小时就能完稿。但我觉得做这样"锦上添花"的事挺无聊的,如果我的文章只是资料的拼凑和成熟理论的嫁接,那我还不如就将相关资讯的链接地址列出来算了。
激发我写这篇文章的灵感源自央视6频道近期播出的斯皮尔伯格和张艺谋的访谈节目。当我看到两个身份极为特殊的导演面对面交流电影心得时,内心所关注的焦点其实早已不是电影本身,而是这两个分别代表不同文化的"符号"如何在碰撞中产生思维的火花。在我看来,张艺谋和斯皮尔伯格的文化价值要大于他们拍摄作品的艺术价值。让他们在交流中自发地探寻各自身为文化符号的历史背景和现实意义,绝对要比谈对于艺术的理解和电影的技巧过瘾的多。只可惜我并没有看到这方面的内容,实在有些意犹未尽。象他们这样级别的文化符号相互交流的机会其实是不多的,正是带着这份遗憾,我将这篇文章原来的命名《一个时代的电影"宠儿"》撤换为《符号的力量》。一来我觉得原来的名字显得有些矫情,二来我也想借此深入阐述一下自己对于文化符号的理解。
要谈电影界的文化符号,我首先想到的是李小龙。这位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横空出世的武学奇才一生留下的作品不过寥寥几部,但对后世的影响却是无穷的。正是这些作品为西方电影观众洞开了一扇了解东方文化的窗口。但我们必须要承认一个事实,单论艺术成就,李小龙作品与同时期华语电影相比并不具优势,而他本人的演技也算不得出类拔萃。但是,他却完成了其他华语电影人所无法完成的任务。为什么呢?因为他不同于一般的电影明星,他已经成为了一种文化符号,这让他的作品可以凿穿文化间的隔阂,并在世界范围内产生深远的影响。几十年后的今天,华语影坛出现了另一位同样具有文化符号特质的明星,她就是章子怡。今天的媒体要比三十多年前苛刻的多,当我们对于章子怡演技平平却蜚声海外感到忿忿不平时,我们恰恰是误解了章子怡的身份。一个文化符号未必是本民族当中最优秀的代表,一个电影界的文化符号同样也未必是傲视群伦的艺术精英。要知道,最优秀的精英多数不具有文化亲和力,能理解他们、认同他们成就的人寥寥无几,如何能承载文化符号之职呢?
所以,当我看到西方电影界的某位大师对斯皮尔伯格口诛笔伐时,我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与此类同,当国内某些文化界的精英开批判大会声讨张艺谋时,我也权作笑话。在对待文化符号的态度上,全世界的态度都有些苛责。这是正常的,你赢得了那么大的市场,产生了那么高的影响力,赚了那么多的钱,拿了那么多的奖,苛责你一下算什么,没灭了你算是客气了。如果我们硬要得出文化符号等于文化精英的逻辑,那么我们就会发现世界上没有一个文化符号是称职的。就电影界而言,我们可以随便罗列一串比斯皮尔伯格艺术成就更高的导演,但若论传播电影文化理念,革新电影拍摄技巧,激发观众的观影热情等领域的成就而言,只将目光锁定在表达自我的艺术大师们远不如斯皮尔伯格。电影界当然需要费里尼、大卫·林奇等艺术家,同样也需要斯皮尔伯格这样的文化符号。
斯皮尔伯格和张艺谋的谈话节目有两处让我印象深刻,一是对于第一次观看自己拍摄完毕的作品时的态度,二是对待电影叙事性这一要素的看法。两位导演因为彼此之间的尊重和良好的外交风度,在多数问题上都保持了相似答案的"默契",却在以上两个问题上透露出些许"天机",或许这微妙的不同可以为我们解答出不同类型的艺术家之所以成为文化符号的内在原因。张艺谋在首次观看自己拍摄完毕的作品时感觉非常惬意,而斯皮尔伯格却诚惶诚恐。(原话是害怕面对,这里仅是比喻)这属于典型的新媳妇心态,是拍摄以市场为主导,观众好恶为标准影片的这类导演共同的心理特征。斯皮尔伯格擅长拍摄娱乐片是尽人皆知的,虽然你可以用[辛德勒名单]这样的文艺片来作为反证,但总体来看,斯氏作品最大的特色是强大的娱乐性。
因该说,好莱坞多一半的导演都属此类,为什么斯皮尔伯格可以脱颖而出呢?这个问题非常复杂,我个人认为最大的原因是斯氏作品不仅完美的遵守了好莱坞娱乐片的各项法则,更为这套法则创立了新的标准。如果单论一部作品对于好莱坞乃至整个电影工业的影响,卢卡斯的[星球大战]、卡梅伦的[终结者]和沃卓斯基兄弟的[黑客帝国]等影片都不会输给斯皮尔伯格的作品。但如果要以一个导演所有作品的平均影响力而言,很难再找出一个和斯皮尔伯格比肩的电影人了。从[大白鲨]开始,一直到最近的[慕尼黑惨案],斯氏作品几十年里不间断的给电影市场注入强大的活力,不仅开辟出很多风格独特的电影类型,留下十余部脍炙人口的传世之作,更为重要的时,这一系列作品引发了范围极广,时间较长,影响深远的文化现象,这才是导致斯皮尔伯格最终成为一个文化符号的原因所在。
早期的斯皮尔伯格属于典型的以市场为目标的导演,但他并不是票房的奴隶,他善于迎合同时更善于引导观众的欣赏趣味。他也尝试过导演型作品的拍摄,遭到过败绩,这些经历让他明白了导演自身的个性一定要服从于整部影片的风格,更要服从于整个观众群的欣赏品味。所以,当他在电视上和张艺谋交流时极力强调一部影片故事的重要性,而我们反过来审视他这几十年的作品,感觉此言不虚。斯皮尔伯格似乎无意拍摄纯意识流的艺术片,即便是最为严肃的[辛德勒名单]、[人工智能]、[大兵瑞恩]等作品,影片的叙事性仍然是被放在第一位的,所以看起来一点也不会闷,在这点上和他所拍摄的所有娱乐片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张艺谋对斯皮尔伯格"叙事第一"的观点表示了赞同,但我觉得这多半是出于礼貌。因为张艺谋作品最大的特点恰恰不是它的故事性有多么强,而是表现这个故事时所采用的强烈的个性化艺术形式。斯皮尔伯格盛赞[英雄],说这是一部开创了用色彩来讲故事的经典之作。色彩对于一部影片而言,当然是属于典型的形式范畴。斯皮尔伯格是那类深谙娱乐之道的导演,不仅对观众的心理有着洞若观火的掌控,同时更善于将自己的艺术品味和价值观不着痕迹的融入到影片当中,他从来不自恋,同时,也不会做毫无原则的妥协。如今的斯氏作品正如导演自己所言,变得越来越"自私"了,因为斯皮尔伯格感觉为观众拍了大半辈子的电影,也该为自己拍两部了,所以,现在的斯氏作品逐渐有了点导演型作品的个性锋芒。张艺谋走过的道路恰恰与之相反,早期的张艺谋专注于导演型作品的拍摄,虽然获奖无数,但市场价值远低于艺术价值。现而今他也开始尝试市场型作品的拍摄,票房屡创佳绩,但来自观众的责难之声不绝于耳。可以看出,这两个著名导演成为文化符号的道路是截然相反的。一个是从市场的辉煌中回归到个性,另一个则是突破个性,投向了市场。
文化符号的产生往往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原因,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它必须具有很强的穿透力和兼容性。斯皮尔伯格用纯熟练达的娱乐片技巧感动了世界,而张艺谋却用浓烈耀眼的文艺片形式征服了世界。当两个完全陌生的文化相互碰撞时,彼此了解的最初印象往往不是深邃的思想,而是那些通俗而又具体的符号。符号可以不必是最优秀的代表,但必须具有文化的共通性;符号所代表的产物可以不必得到精英群体的认同,但必须被普罗大众轻易消化。只有当你了解到这一点后,才会明白章子怡红遍西方世界的内在原因,并坦然接受这个事实。
其实,拥有一个文化符号绝对是一件幸事。因为它降低了不同文化间理解与沟通的难度系数,绕开了艰涩难懂的理论,规避了阳春白雪的争鸣,将一个文化的断面形象的展示在世人面前。而这一点,恰恰是大师、专家们最不擅长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