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最难忘的春节,不是在自己家,也不是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家,而是在50多年前的知青点。
那年,珍宝岛战役之后,北国的政治空气有些异常。
过年了,姥爷怕知青们出事,和知青们约定大年夜和他们一起过。知青们立马沸腾。
拗不过我的请求,姥爷带上我进了知青点。
绝大多数知青都回家了,留下的都是没有家、父母进了牛棚(干校),或者家里比知青点还苦的那些人。
知青们都是吃黄连长大的,过年了,得给他们吃点甜的香的。姥爷便带上了姥姥包的豆包。
豆包的制作过程是这样的:先发面。面粉是玉米粉兑大黄米粉。大黄米是一种黏米,类似于南方的糯米,只是它是黄皮肤。
然后做豆馅。把红小豆交给火和时间,当红豆糊在铁锅里煮得烂烂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飘出“年味”时,再把它去皮碾成豆泥,再拌以红砂糖调好,做成馅,包入面皮,然后上锅蒸。
东北冬天冷,蒸几盖帘放在院子里——那是天然的大冰箱。
另外还带了“素饺子”。这是北方的习惯——用蔬菜、豆制品做馅的饺子,暗喻一年“素素净净”,没有邪恶之事。一般初一早上吃“素饺子”。
其实,那个年代吃不起肉,人们就苦中作乐,用豆腐代替了肉,然后再附上个吉祥的段子,就像赵本山的小品,都是从生活中捡来的,在春节时逗你玩。
另外还带了点烟,是生产队自己种的“蛤蟆烟”,据说非常辣。我曾寻思,直接抽辣椒就好了,那可比任何一种烟都便宜。
酒带了两种,一种是通化葡萄酒。那时候,通化葡萄酒才几角钱一瓶,浓浓的葡萄汁货真价实,像大唐的奢侈品——“葡萄美酒”。
另一种是白酒。那时,农村人喝不起瓶装的,都是散白——所谓散白,就是生产大队自己酿的,没有正规商标,不能进入市场销售的白酒。
白酒的名字叫“地瓜蒙”,顾名思义,是用地瓜干酿造的酒,喝多了上头。那时粮食金贵,不允许用粮食酿酒。
青年点里,平时是轮流做饭,一人一星期,不分男女。生活逼迫他们自立、长大。今天,他们一起动手,饭菜堆成了山,这在平时很难想象。
平时,知青们吃高粱米水饭、贴大饼子,肚子里没油水,吃再多也觉得没吃饱。有人见过他们直接从地里刨出土豆吭哧吭哧地吃,就像吃苹果那么香。
冬闲时,天短,一天只吃两顿饭,他们饿急了,就抓几把玉米粒用大铁锅炒一下,像电影里林彪吃炒黄豆那样解饿。
姥爷家这里种的是大地庄稼,没有水田,因此大米很少吃,青年点也一样,只有过年过节,上级才分配给知青们每个人几斤细粮。
而平时的细粮,多半也都留在了春节期间吃。平时,知青们就把粉条当面条吃。在知青眼里,粉条就是细粮。
白面来了,他们也舍不得烙饼、蒸馒头,太浪费,都是擀面条吃。因为擀面条时“面扑”可以用苞(玉)米面代替,据说这是从朝鲜冷面偷学来的秘籍。
这过年就不同了,知青们杀了养了一年的猪,磨了荞麦面,又磨了黄米包做粘豆包。磨完面剩下的糠也不卖钱了,全都拿去和老乡换成了鸡蛋。他们还搞来了鱼鸭。
记忆最深的是他们的红烧胖头鱼,至今,那味道还在我舌尖萦绕——知青点藏着神厨!神厨做红烧胖头鱼,这在平时是不可思议的,平时不管什么鱼,只能做汤,每个人都能喝一口,过年了才敢这么奢侈。
材料其实很简单,无非是胖头鱼、葱段、姜段、蒜,辅料有黄酒、盐、酱油、冰糖。这不是北方的做法,那时北方很少用黄酒。
做法也极其简单,就是先煎后熬,但吃到我嘴里,就像是神物,以后我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
再一个是坛肉,现在看起来简单,就像东坡肉,加入葱、姜、蒜等调料,把肉块放入磁坛内,小火慢慢熬三个小时以上。对知青们来说,这太奢侈了,简直是犯罪。
平时没有肉,即使有,也是和许多菜炖一锅,根本找不到肉。另外,知青们不知从哪儿找来了肉桂,放进坛肉里,别有一番风味。
那时,肉桂只有在药店才能找到,想买也不卖给你。
知青们最厉害的是多才多艺。大伙喊:“花姐,来一个!”没有扭扭捏捏,登台就是李铁梅。大伙又喊:“老虎老狼,白话一段相声?”老虎老狼双双登场,就是一段相声。大伙再喊:“诗人,来一段!”站起三个诗人,隔着桌子猜拳,然后依次出场,朗诵自己写的诗——那才是真正的诗,每个字都带着泥土味。
快五十年了,每当想起他们,我都无法摁住自己的心跳,怪不得,他们之中诞生了那么多风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