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对林语堂提倡幽默很不以为然,他在《从幽默到讽刺》中说:?幽默?既非国产,中国人也不是长于?幽默?的人民,而现在又实在是难以幽默的时候?。
他曾很沉痛地指出单纯逗笑的幽默的危害,他在《帮闲法发隐》中这样描述:?假如一个人,认真的在告警,于凶手当然是有害的,只要大家还没有僵死。但这时他又以丑角身份而出现了,仍用打诨,从旁装着鬼险,使告警者在大家的眼里也化为丑角,使他的警告在大家的耳边都化为笑话┅┅周围捣着鬼,无论如何严肃的说法也要减少力量,而不利于凶手的事情却就在这疑心和笑声中完结了。?
但纵观鲁迅的杂文,却处处透着与众不同的幽默:
一是?乱?用词语营造幽默。
如他在《由中国女人的脚,推定中国人之非中庸,又由此推定孔夫子有胃病──?学匪?派考古学之一》中写道?
女士们之对于脚,尖还不够,并且勒令它?小?起来了,最高模范,还竟至于以三寸为度┅┅有些女士们已在别想花样,用一枝细黑柱子将脚跟支起,叫它离开地球?。在《新的?女将?》中,各种反差性大的词语,鲁迅是信手拈来,随意组合,给人一种另类的幽默感?
练了多年的军人,一声鼓响,突然都变了无抵抗主义者。于是远路的文人学士,便大谈什么?乞丐杀敌?,?屠夫成仁?,?奇女子救国?一流的传奇式古典,想一声锣响,出于意料之外的人物来?为国增光?。而同时,画报上也就出现了这些传奇的插画。但还没有提起剑仙的一道白光,总算还是切实的┅┅我并不是说,?女士?们都得在绣房里关起来;我不过说,雄兵解甲而密斯托枪,是富于戏剧性的而已。?其中这句?雄兵解甲而密斯托枪?更是出奇,是汉英、文白对用。二是离奇联想式幽默。
如他在《春末闲谈》描绘了一个?无头世界?,用这种离奇的黑色幽默,无情嘲讽和尖锐地批判了统治者奴役人民,禁锢和麻痹人民,妄想永远作威作福的卑劣行径?
假使没有了头颅,却还能做服役和战争的机械,世上的情形就何等地醒目呵!这时再不必用什么制帽勋章来表明阔人和窄人了,只要一看头之有无,便知道主奴,官民,上下,贵贱的区别。井且也不至于再闹什么革命,***和,会议等等的乱子了,单是电报,就要省下许多许多来┅┅?在《从胡须说到牙齿》中,鲁迅则用举一反三的跳跃式联想,使其文字产生了一种叠加式的幽默效果?
一位北京大学的名教授就曾为此愤慨过,以为从胡须说起,一直说下去, 将来就要说到屁股?;?《晶报》上曾经发过一篇《太阳晒屁股赋》,屁股和胡须又都是人身的部分, 既说此部,即难免不说彼部,正如看见洗险的人,敏捷而聪明的学者即能推见他一直洗下去,将来一定要洗到屁股┅┅遥想土耳其革命后,撕去女人的面幕,是多么下等的事?鸣呼,她们已将嘴巴露出,将来一定要光着屁股走路了?。三是超现实表现形成的幽默。
如在《知识即罪恶》里,鲁迅描写自己死后进入了阴间的?油豆滑跌小地狱?,看见?无数的人在这上面跌倒又起来,起来又跌倒?,当自己?也接连的摔了十二交,头上长出许多疙瘩来?时,才问清其中的原因:?这就是罚智识的, 因为智识是罪恶,是赃物┅┅?。但最后却又描写自己?忽然活过来了?。
鲁迅在杂文里使用的超现实的幽默意象,可谓俯首皆拾,如将?乳汁?飞放天空?化成?神奶路?的?宙斯太太?(《风马牛》);?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曰: 天上地下, 惟我独尊!?的?释迦?(《天上地下》);?招身一变,化为鲫鱼,在女妖们的大腿间钻来钻去?的?净坛将军?(《查旧帐》);?以为是洗澡的美人? 的?蜘蛛精?(《上海所感》);从?鼻孔?哼出?飞剑?杀人的?剑仙?(《中国的奇想》)等等。
从鲁迅诙谐和幽默的文字中,我们可以看出,鲁迅反对的其实是那种不合时机的单纯逗笑的幽默。如果说他的杂文是?匕首和投枪?,那么他的幽默便是?匕首和投枪?上的锋芒。可以说,鲁迅的杂文几乎每篇都闪烁着这种锋芒。而且在我看来,鲁迅杂文除了深刻犀利、诙谐幽默外,还可用这样两个字概括:怪诞。
在二十至三十年代的都市报刊上,鲁迅用杂文创造了这样一个世界:一个由幽默、讽刺、诙谐、诅咒构成的怪诞的世界。这个世界至今仍在影响着我们,给予我们不断地前进的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