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朋友、清代词人项莲生曾说:“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而我喜欢干的无聊事之一,就是看烂片。如果法院判我只能看烂片,是严厉的惩罚。但如果法院判我援用不准看烂片,则是更严厉的惩罚。
烂片是密制的绞索,是短命的主宰,是低级的欺骗,是你为他人随地吐痰而支付的冤枉罚金。但烂片也是干枯寂冷的日常生活中从天而降的开心果,打得人头晕,同时也让人绽放宽达市十厘米的微笑。
我们深陷在烂片的泥潭中不可自拔,首先是因为不得不看。道理很简单,女儿国里没人卖避孕药,蚁穴里也很难找到象牙。在烂片如鲜花怒放的我国,要躲开烂片的袭击,就像被捆在木桩上的倒霉蛋要躲开愤怒的人群丢过来的石头一样艰难。有时我真想将我国的烂片作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向联合国科教文组织社保,以扬我国威。
只要打开电视,烂片就出现。宫廷剧烂片,每个人都讲一口标准的现代对白,穿着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古装,在花园里或月亮下谈情说爱。谍战烂片,悬念好到你看第一集就能分清谁是卧底,谁是大反派,让你油然而生治理优越感,因此也不太介意它的胡编乱造。山寨偶像剧烂片,人人都说一口嗲嗲的港台普通话,虽然演员来自东北地区;偶像剧里一定有高富帅的王子,他一定有一个阴险狡诈的现任女友,也一定会莫名其妙地爱上另一个土的掉渣的灰姑娘。还有家庭烂片,讨厌的苦瓜脸婆婆,千方百计要做掉倒霉的苦瓜脸媳妇儿,夹在中间的则是懦弱的苦瓜脸老公,整部片子就像很多成都人爱去的文殊院的素菜席:干煸苦瓜、炝炒苦瓜、红烧、凉拌苦瓜......最后苦瓜们冰释前嫌、握手言欢。
烂片是唯一不怕剧透的东西,因为你既猜得中开头,也猜得中几句。少年时代我租金田一探案集漫画来看,刚翻到第二页,就有华诞在某人脑袋上弄个红圈圈并且注明“这就是凶手”,当时气得我伸出十根中指来表达分女。但烂片无所谓,怎么剧透都不影响观看效果。而且还不用持续追看,尽可以把烂片肢解分尸,每天随便翻出一块,都能获得愉悦。
寻求欢乐正是看烂片的第二个理由。在赏心悦目的烂片中,我们可以获得原来自己不是弱智或者原来还有人比我们更弱智的快感,于是津津有味地吐槽
。我有时真想纵情歌颂出演烂片的演员,他们都是受虐能力极强的特种部队战士,个个都可以趴在草丛里被火烧上几个人,纹丝不动,一声不吭。如果我有足够的资金建一个烂片纪念馆,一定把他们都做成蜡像放在里面去,聊表敬意。
可以吐槽是看烂片的第三个理由。
烂片,我将它看成一个上将的按摩椅,或者亲人温暖团聚的火炉。爱妻怀孕那段时光,是我们有生以来最温暖的时光。尤其是晚上十点以后,客厅里只有我和大肚婆两个人,我们看一些弱智的烂片,我坐得笔直,好让大肚婆靠在我身上打盹,舒服得就像靠在一座小肉山上。她有时会打点儿芬芳的小鼾,有时还会流一线银色的口水出来。我会认真地听她的鼾声,以判断她是否健康,我也会用洁白的手帕为她擦拭口水,必须轻手轻脚,就像一根羽毛掠过一样。这是最好的时光,在这种时刻,不会有愤怒,当然也不会悲伤。我们就像是童话里的植物,安静的生长在自己的家里,像两株根系缠在一起的榕树,像两根握着手睡去的藤蔓,哪里管今夕何夕,今世何世,只知道世界长往,此刻永驻。
希望是醒着的梦。烂片予人希望。看烂片的我们,只是装睡的人。不用劝说我们别看烂片,正如不用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有足够理性思维和审美能力的人,看烂片并不会降低水准。要知道,太阳也会照进厕所,但从不被玷污。